习近平总书记强调:“要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传承,积极培养传承人,让非物质文化遗产绽放出更加迷人的光彩。”
2006年5月20日,黄梅戏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这一年,民营剧团黄冈百越黄梅戏演出有限公司成立。
20年过去,他们不仅活跃在湖北、安徽、江西这些黄梅戏盛行地区的田间地头,即使是在昆剧、豫剧流行的江苏、河南、山东等地农村,他们的演出也是场场爆满、订单不断。

百越黄梅戏剧团在山东演出,现场人头攒动、人气十足。(刘申 摄)
一年演出10个月,唱戏600多场,一个在黄梅戏发源地土生土长的“草根剧团”,凭什么唱响中国?
今年4月,从湖北黄梅到山东平度,湖北日报全媒记者千里追随百越剧团,在66小时的转场、装台与开场锣鼓声中,探寻他们成功的秘诀。
扫台:与友恒村签下明年合同,连唱10天
足迹覆盖安徽、江西、江苏、山东等12个省份,2026年演出订单排到8月
4月27日下午4时,黄梅县大河镇友恒村,黄梅戏《一门三进士》落下帷幕,村民们心满意足地散去。
友恒村党支部书记吴卫国说,这是百越剧团在此连演7天的最后一场,俗称“扫台戏”。最多的时候,有三四千观众,最远的来自武穴市,村里每天安排二三十人维持秩序。

大爷大妈自带板凳赶来看戏。(刘申 摄)

江西湖口县,大爷大妈簇拥看戏,台下笑声不断。(刘申 摄)
戏台不远处的榜单上,公示着各家各户赞助的戏金。68岁的村民王灯良,是此次演出的组织者。他说,戏金全部由村民自筹,每人100元,多出不限,困难户不出,这次募集了10多万元。
“每年开春,村里都会搭台唱平安戏,贵的剧团请不起,百越剧团一场戏只要5000元,唱得好,大家都觉得值。”村民王咬记说,大家本想加演一天,可剧团要赶山东的演出,有些遗憾。
半小时后,好消息传来:友恒村与百越剧团签下明年合同,连唱10天。
“一个地方演完,敲定来年的演出,是常态。”剧团团长李文杰说。这位曾在国有院团跑龙套的黄梅戏艺人,2006年与妻子陶秋月拉起队伍,自立门户。
采访中,李文杰不停地接听电话,业务繁忙。

演出前,演员一边化妆一边直播。(刘申 摄)
他说,剧团和主要演员在抖音、视频号上开了10多个账号,经常直播演出、化妆、转场、做饭等台前幕后,全网粉丝超过70万,有时一场演出,直播间的点赞就超过20万,剧团的名号传遍全国。
2026年,百越剧团的演出订单排到了8月,四成订单源自短视频平台,这些年演出足迹覆盖安徽、江西、江苏、山东等12个省份。
“我们一年演出六七百场,经常分成二团、三团,同时在几个地方演。”李文杰说,今年从正月初二到现在,一天也没休息。
夜宿:借住闲置农房,有时连祠堂、庙宇都住
走到哪,演员们都带着一摞塑料凳、一块床板、一个帐篷、一个背包、一个桶
“开饭啰!”4月27日下午5时,演员们正在卸妆、洗漱,村里请来帮忙做饭的大婶扯开嗓子喊。
李文杰扒拉了几口,又赶回舞台,“货车马上到,要赶在天黑前,把设备拆卸装车,运往山东。”
晚上7时许,剧团男人全部上阵,肩扛手抬,忙活了一个半小时,终于把最后一件设备装上车。

剧团演员连夜搬运设备、转场。(刘申 摄)
乡村夜色无边,大家打开手机电筒,疲惫不堪地回到住处——一处是村党群服务中心会议室,一处是几百米外的村民家。
梅玉洁住在村民家,她摆好塑料凳子,架上木板,支开帐篷,再铺上随身携带的被褥和枕头。
“这算条件好的,村里少有旅店,我们只能借住闲置农房,有时连祠堂、庙宇都住。”梅玉洁说,架凳子防潮、防脏,搭帐篷防蚊子,也保护点隐私。
走到哪,演员们都带着一摞塑料凳、一块床板、一个帐篷、一个背包、一个桶。“难的是洗漱,没有热水,没有淋浴设备。”梅玉洁说,洗澡只能用自带的桶提水,在浴帐里擦洗。

乡村演出条件简陋,演职人员忙完后蹲地简单用餐。(刘申 摄)

演职人员借宿农户闲置房,在支起的帐篷里睡觉。(刘申 摄)
演员中,也有条件好的。村广场上停着4辆房车,一辆房车前,范锡昌、朱丹夫妇邀来潘乐等同事,正吃着从镇上买来的烤鱼,喝着啤酒。
“我鼓励年轻演员买房车。”李文杰说,这些年,大伙勤扒苦做,攒了些钱,包括自己在内,剧团现有4辆房车,都是夫妻档购买。
转场:走南闯北,无论多远,大家都习惯了
团长风险大了,演员的顾虑就小了。最怕电话不响,没订单心里慌
4月28日清晨5时36分,冒着小雨,36名演职人员乘坐租来的大巴,从友恒村出发,千里奔赴山东平度市。
车上,大家有说有笑,有人拍视频发抖音,有人分享零食。“这些年,走南闯北,无论路途多远,大家都习惯了。”被大家称为老板娘的陶秋月说。
李文杰跑市场,陶秋月管团内。陶秋月说,创业之初,缺资金、演出少,最难的是请不来好演员,“一次请不来就两次,两次请不来就三次,靠着老乡托老乡,好演员慢慢聚拢。”
讲诚信,开出的条件一一兑现,从不拖欠工资,是演员们对百越剧团的评价。

湖北演出结束后,剧团租来大巴准备奔赴山东演出。(刘申 摄)

山东平度市,剧团演员兼职敲锣打鼓。(刘申 摄)

剧团团长李文杰(右)正在检修舞台灯。(刘申 摄)
民营剧团流动性大,演员和剧团双向选择。“团长接单能力强,你就能持续干;剧团也看重演员能力。”在剧团待了13年的朱茹燕说,工资取决于演出业务量。百越剧团生意好,她一年能挣十来万元。
朱茹燕的女儿上高中,儿子读小学。丈夫在家照顾孩子,她则作为家庭经济支柱在外演出。
“越是生意好,在家时间越少。说不想孩子是假的,但只能顾一头。”朱茹燕说,剧团里夫妻档多,孩子要么由老人照看,要么学校寄宿,平时多靠视频见面。
跟着父母一起在外唱戏的三岁孩子。(柯利华 摄)
演
员有牵挂,团长有压力。陶秋月说:“最怕淡季,身后一大帮家庭要养。”
“几天没戏就睡不着。每天一睁眼,就有六七千元的固定支出——工资、吃饭、交通。年初给每个演员预付1万元定金,工资半年一结,急用则随取。我的风险大了,演员的顾虑就小了。最怕电话不响,没订单心里慌。”李文杰接过话说。
装台:苦力活放在晚上,光鲜的一面留给观众
一人多岗,只懂一行不行,装台时当劳力,演戏时当台柱子
4月28日晚8时30分,奔波15小时,百越剧团抵达山东省平度市龙王河新村。
为节省成本,李文杰从河北一家梆子剧院租来舞台,只花了1万元,“从湖北运过来要2万元运费,加人工2.8万元。”
晚11时30分,舞台还未搭好。“苦力活一般放在晚上,把演员光鲜的一面留给观众。”李文杰说。
剧团演员搬运、拼装电子大屏,为次日演出做准备。(刘申 摄)
4月29日上午10时,舞台已见雏形。剧团16个男人分成灯光、屏幕、幕布等6组,各司其职,忙而不乱。
屏幕组由小生范锡昌、司鼓潘乐、花脸施小福、电子琴手王洪林组成,要把每块30斤的80块电子屏,垒成4层,拼成12米长、8米宽的电子大屏。“加起来有一吨多的搬运量。”组长范锡昌说,最费时的是“打地基”——地面不平,垫小木块、小石头,足足花了一个小时。
装台时,剧团的两位老生秒变劳力。(柯利华 摄)
“在民间剧团,一人多岗,只懂一行不行,装台时当劳力,演戏时当台柱子。”李文杰说。
调试设备时,一盏舞台灯不亮。李文杰亲自上手,几分钟便修好。“很多民间剧团只会唱戏,不会技术。这就是我的竞争力。”他说,自己曾跟广东LED工厂的亲戚学技术,设备只买半成品自己组装,省不少钱。
“啥都要懂。”李文杰一边调试音响灯光一边说,民间剧团的生存逻辑是:能唱戏、会营销、懂技术。
上午11时30分,装台完毕。
不怕装台累,最怕“天公不作美”。李文杰说,去年农历七月在江西进贤县,开演前,舞台被狂风掀翻,化好妆的演员们冲上去抢设备,个个淋成“落汤鸡”。当晚12点从头再搭舞台,忙到凌晨4点多钟,第二天照常开锣。
走台:来自湖北黄梅戏艺术剧院的黄维引人注目
省级国有院团的当家花旦在几场剧目中担纲主演
4月29日中午1时30分,吃过午饭,全体演职人员来到舞台走台,为次日首场演出做准备。
排练队伍中,来自湖北黄梅戏艺术剧院的黄维引人注目。这位省级国有院团的当家花旦,受单位委派前来支援,未来几天将在《五女拜寿》《天仙配》《女驸马》等经典剧目中担纲主演。
剧团正在演出黄梅戏《五女拜寿》,台下坐满观众。(刘申 摄)
在黄梅县,国有院团当红演员为民间班社救场、助阵,已是常态。2025年底,湖北省出台黄梅戏振兴发展行动方案,明确提出支持民营院团和民间班社建设,推动国有与民营院团互补发展,支持优秀剧目全国巡演,提升湖北黄梅戏的传播力和影响力。
“基层院团活得好,戏曲事业才能旺。”黄梅县文化和旅游局局长岳勇峰说,全县有62家民营院团,他们是戏曲艺术繁荣普及的主力军,是基层演出市场的开拓者,是整个戏曲金字塔的基座。
李文杰对此深有感触:2016年起,通过政府购买和基层“点单”服务,百越剧团连续多年获得省、市送戏下乡演出订单;2017年,获得中央财政文化产业专项奖扶资金30万元;2020年疫情防控期间,在以工代训政策扶持下,剧团稳住了队伍。
“当红专业演员助演,不仅提升了我们的演出水准,更是现场教学。”李文杰说。
“他们热爱黄梅戏,有功底,很投入,很多人唱得不比科班生差。”几天相处,黄维感受到了百越剧团的活力。
开锣:108本传统黄梅戏,百越剧团都能演
群众想听有关岳飞的大戏,剧团两个多月创排出《岳飞传》
“牡丹竞放笑春风,喜满华堂寿烛红。”4月30日上午9点18分,锣鼓敲响,《五女拜寿》正式开唱。
台下人头攒动,上千观众挤满场地。看戏的婆婆大多戴着劳作时遮阳的花头巾,勾勒出一幅古朴的乡村画面。
山东平度市,九旬大爷带着老伴的照片来“看”戏。(刘申 摄)
山东平度市,大爷大妈们戴着花头巾,热热闹闹地挤在台下看戏。(刘申 摄)
90岁的村民满棣华,举着自己老伴的照片看戏。他说,老伴生前爱看黄梅戏,非常喜欢百越剧团的演出,今天再带她来“看”。
“唱得很专业,有大团风范。”80后孙孟特地从平度市区开车来看戏。
从4月30日到5月4日,百越剧团将在这里连演17场,包括《天仙配》《女驸马》《罗帕记》等剧目,酬劳15万元。
演出结束,粉丝到后台为演员献花。(刘申 摄)
108本传统黄梅戏,百越剧团都能演。但要在市场竞争中站稳脚跟,还得创新。
陶秋月说,在江西演出时,当地群众想唱有关岳飞的大戏,但黄梅戏多以爱情戏、苦情戏为主,没有这个题材。见群众喜欢,李文杰结合黄梅戏腔调重新编词作曲,两个多月就创排出《岳飞传》。
“民间剧团的创新,更多是到什么山唱什么歌。”陶秋月说,到广东演出,会在开场前穿插歌舞;江西人爱看武戏,就从河南招武行演员;去北方,念白会更接近普通话一些。
戏在台上,根在台下。
行走乡村,李文杰有自己的感悟:黄梅戏最早源头是黄梅县的采茶调,故事大多来源于民间传说,讲惩恶扬善,普通老百姓听得懂,也好听,所以爱看。锣鼓一响,台下看戏人的内心就有了共鸣。
乡亲们的掌声响了,唱戏就有了下一次。
戏曲要振兴,必须回到民间、扎根人民;剧团要发展,必须深入生活、服务群众。20年坚守传承,逾万场演出,唱响中国,百越剧团给出了最朴素的答案。
百越黄梅戏剧团演职人员合影。(刘申 摄)
